江 鄰

日前小聚,聽紫荊雜誌社楊勇社長與香港華菁會副主席趙佳音女士談起凌霄閣。起因是佳音給《紫荊》雜誌寫了一篇稿子,名《煙雨凌霄閣》。這篇稿子我之前見過,感覺立意好,行文輕鬆流暢,清新雋永,讀起來很有味道。但楊社長認為,他們的雜誌不是純文學刊物,希望佳音增補一些歷史文化、社會變遷的內容。

這讓我想起不久前,朋友發來一張圖片,是中秋夜的凌霄閣。當其時,霪雨初霽,一輪滿月從凌亂的雲團中脱穎而出,白色的光,如煙似霰,灑在凌霄閣上。不知是不是疫情期間關閉了旅遊設施,還是夜已深了,凌霄閣的燈光很暗淡,不見一個人影。寂然孑立的凌霄閣,顯得有些孤獨。

夏末秋初以來,香港這場雨,纏綿了兩個多月。整個8月9月,都是在雷雨中度過的,每天都會下一陣子。時逢香港雷雨季節,雨水多很正常,但像這麼個下法,以前還是很少見的。中秋(國慶)節這天終於放晴了,但雨腳收得並不乾淨,雲層仍可疑地湧動着。雖是霽月當空,卻不敢對晴日的持續抱多大期望。

夜深人靜,對着這張充滿寓意的圖片品味良久,似有所悟,題詩一首:

煙波渺渺夜風酥

山若盤龍水若珠

最是堪憐霪雨後

凌霄閣上一輪孤

凌霄閣是香港的地標性建築,位於太平山爐峯峽的山頂廣場。凌霄閣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港英政府開發太平山頂初期。港英政府對太平山的開發是立體的,大致分為三個部分:山腳部分以上環、中環為代表,是舊維多利亞城的中心商業區;山腰部分即所謂半山區,是傳統的高檔住宅區;山頂部分以山頂廣場為中心,四周各式豪宅星羅棋佈,一度是港英高官、英國富商和外國領使的集中地。

十九世紀六十年代末,港督麥當奴相中了太平山頂清新宜人的居住環境,在此興建避暑別墅。七十年代,蘇格蘭商人芬梨.史密夫投資修建了山頂酒店。但由於當時往返山頂的主要交通工具是轎子,客流量並不大,芬梨遂向時任港督軒尼詩提議修築纜車鐵路。1888年5月30日,山頂纜車正式通車,把太平山頂的開發帶入了一個新時代。

山頂纜車以中環美利樓為起點,直通山頂維多利亞峽(現名爐峯峽)。纜車終點建有一個觀景的小亭子,名「鮑寧亭」,即凌霄閣的前身。當時太平山頂還禁止華人入住,所以當年的鮑寧亭與今日的凌霄閣,是不可同日而語的。直到二戰結束,1947年才廢例允許華人入住山頂。不過,那時的山頂已是滿目瘡痍,儼然一片廢墟:山頂酒店在中國抗日戰爭爆發不久毀於大火,觀景亭在香港日據時期被毀,總督別墅也在前一年被拆除……

山頂雖然遭到一些破壞,但隨着華人禁令的取消,居住者還是漸漸多了起來。1950年代,香港大酒店作為山頂纜車公司的經營者,在鮑寧亭舊址上重建了一個亭子,作為纜車山頂站的上蓋建築。亭子當時並沒有命名,坊間稱之為老襯亭。

為什麼叫老襯亭?這得從當時的社會狀況説起。二戰後,隨着大量難民湧入,香港人口在短短四五年間從六十餘萬驟增至兩百多萬,加上戰後嬰兒潮一代陸續走上社會,香港進入一個動盪與希望並存的時期。「老襯」在粵語裏有愚笨之人的意思,當時流行俗語「香港地老襯死唔曬」,「太平山頂望落去老襯數不盡」。所謂老襯亭,意思是在亭內俯瞰太平山下維港兩岸,可以見到不少「老襯」來來往往。這個説法還見諸報章,《新晚報》一則新聞評論寫道:「由太平山頂望落嚟,每日不知有幾多老襯!」

「老襯亭」之名不脛而走,其實反映了當年香港人的某種自嘲。敢於自嘲,通常是有底氣的表現。從老襯亭的名字中,我彷彿看到了「獅子山精神」哺育起來的一代香港人拚搏奮進、樂觀向上的生存狀態,看到了他們的勤勉和堅韌,以及對未來的希望。

這種精神風貌,可以從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風靡香江的新派武俠小説中看出來。一個個武俠人物,他們的俠肝義膽,快意恩仇,成了那一代香港人的精神偶像。甚至韋小寶的玩世不恭,從解構一切神聖中悟出禮失求諸野的生存之道,也是香港人的精神底色,歷經半個世紀,迄今未褪。

責任編輯: 江 鄰